[心路] 你就是偏心！--- 談公平性

 

你就是偏心！

這句話你聽過嗎？！

小犬是獨生子，照理來說，我不會遇到這一題才對！

事情是這樣的，有一次帶小犬去候診，診所的走道狹小，雖然沒有到摸乳巷的程度，但有點像黑羊白羊過獨木橋，總得有人退讓，不然就僵持不下。

小犬想去小解，但眼前有個3-5歲的孩子坐在走道，拿著畫筆，軟糯呼呼的天真笑著，小犬很不客氣的道：「喂！你擋到我路了！」空間瞬間凝結，對方的媽媽趕緊把小孩抱走，而爸爸正準備在診所變身賽亞人…

「抱歉，孩子太大聲，嚇到弟弟了！」語畢，對方爸爸變回人類。小犬不悅地問我：「他擋路了阿！路很窄耶！為什麼要抱歉！」

我：「他先在你前面，你是後來的哦。」

「而且，你可以好好講：『不好意思，請借我過。』」

「你剛的語氣，很像討債集團：『喂！讓開！』」

「你覺得哪一種比較不容易起衝突？」

犬：「你就是偏心！你們大人都偏坦小的！」

哇噻！這頂帽子扣的很大頂耶！

我：「好吧！聽起來你覺得很不公平，對嗎？」

犬：「對！」

看到這裡，有沒有很想直接貼上一張「沒有同理心」的標籤？

這張要是貼上去，小犬同理心不見得會長，反而大概會從「戰對錯」升級到「選邊站」的強度…。因為在他的理解裡：

大人要求我讓步=偏坦小的=不公平。

如果想要解套小犬的誤解，絕對不是輕飄飄的同理心就能說服，必須講出一個道理，服氣了，才肯修正。

一、真的只是偏心年紀小的孩子嗎？

「你也曾經年紀小，也曾經是比較被照顧的那一個，對吧？」

小犬點點頭，馬上問：「為什麼大的就要讓年紀小的？那長大很虧，永遠當小孩子就好了阿！」

問的很好，我們先來假設大人對所有年紀區間的孩子都有一條固定的耐性bar條。而影響Bar條，其中一個重要變數就是「認知程度」即「大人預期你已經知道多少，做得到多少。」，它會影響大人在面對孩子行為時，願意給多少通融。

年紀小的孩子，自主能力與生活經驗都還在建立，方方面面的學習都才剛開始。很多事情不是他故意不做，而是他根本還不知道怎麼做。大人自然會用較寬鬆的標準來看待小小孩，給予較多的協助。

然而年紀越大，隨著時間累積，已經漸漸懂道理，知分寸，大人會逐漸提高期待，覺得「這你應該知道阿！」所以大小孩再闖同樣的禍，就容易超出大人的心理預期，進而用比較嚴厲的口吻要求行為準則。

這背後並不是單純的偏心，而是基於成長經驗的累積。如果年紀小的人，必須要遵循跟大小孩一樣的規則，那是不是也算一種偏心？

那麼大人會用哪些預期的角度來看大小孩呢？

⑴ 是否故意

明知道規則，仍然選擇這麼做，大人的容錯度通常會下降。因為這代表問題不再只是「不知道」，而是「知道了，卻沒有依照知道的去做」

⑵ 重複次數

這個看的是「修正的狀況」。也就是初犯，通常都有很大的容錯空間，可能是沒有學會、執行功能不足、情境類化困難，甚至是記住了，但是就是做不到。如果次數多到一定程度，大人就很難把它視為單純的偶發錯誤。

⑶ 提醒頻率

第一次提醒，大人通常會把它視為「還在學」；提醒過很多次之後，問題就會從「不知道」逐漸變成「知道，但還沒有修正」。這時候考驗的就不只是孩子的認知，也開始消耗大人的耐性。忍無可忍，毋須再忍，大人就會噴火了。

⑷ 後果大小

即「風險與影響程度」。

例如：不小心打碎杯子，和拿杯子攻擊別人造成受傷，顯然不是同一個處理層級。因為公平不只是看「做了什麼」，還要看：「這件事情影響的幅度有多大？」

⑸ 關係親疏

俗話說：「人情留一線，日後好相見。」面對陌生人，我們通常會客氣一點，畢竟彼此不熟，表面容錯自然比較高。

但天天相處的孩子就不同了。大人知道他的能力與習慣，也知道過去曾經發生什麼。所以有時候，看起來比較嚴格，不一定代表比較沒耐性。反而可能是：「因為我知道你其實做得到，所以我才開始提高要求。」

從上面的假設裡，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簡單的總結：

「待遇不同，不等於偏心。而公平也不等於每個人都得到完全相同的待遇。」

二、待遇不同，就一定是不公平嗎？

很多小孩容易把「對自己不利」的事情，直接解讀「不公平」。

例如：同樣是愛講話，為什麼A被罰不能下課，而B被罰加作業，C更倒楣，除了不能下課、加作業，還加寫聯絡簿告訴家長？究竟，什麼才是公平呢？

我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漫畫 ---「第一神拳」。

拳擊只要把對方KO就算贏，既然是同一套比賽規則，為什麼要分量級？從圖發現，量級是用「體重」來劃分，主要是為了比賽公平與保護選手安全，因為體型小的選手很難與體型大十幾斤的對手抗衡。

所以，公平不是每個人得到相同的待遇，而是看背後的邏輯是否一致、合理、說得通！

回到上面的例子，老師裁量的標準會是什麼？真的只要看到結果不同，就可以用一句「偏心」來概括嗎？我們可以假設老師是以「違規頻率」當作管理的級別，依「初犯、再犯、累犯」，來分類後果的強度。

如果初犯跟累犯的後果都是不能下課，那只能表示：「不能下課」這個處置，已經無法有效約束累犯。這時候，就必須調整承擔的代價，讓後果足以促使行為修正。

就像拳擊，不能讓輕量級直接越級挑戰重量級一樣，管理違規行為，如果不隨著「屢犯頻率」調整處置強度，那麼原本對初犯有效的低強度處置，對累犯來說，就可能只是隔靴搔癢。

但是，如果同樣的處置已經反覆使用，行為卻始終沒有修正，那麼真正需要調整的，未必只是處罰強度，而是整個處理方式。

三、相同，不一定公平

我非常喜歡這張圖！！引用自「幫助高功能自閉症與亞斯伯格」

究竟什麼才是公平？我們常陷入「齊頭式平等」的迷思，正如圖中「Equality（公平）」，每個人都拿到一樣的資源-分配到一只箱子。看起來很合理，卻忽略了個體間的差異——高個子即使不墊箱子也能看見，矮個子就算墊了一個箱子，依然被圍牆擋住視線。

放到學校，如果對初犯與累犯都施以同樣的「不能下課」處分，就是一種齊頭式平等。這種手段雖對初犯有效，但對累犯來說，根本無法達到導正行為的目的。

真正的公平，應當是對應圖裡的「Equity（公正）」。

資源的分配必須考量每個人的須求。高個子不需要箱子，就不必再給；矮個子需要兩只箱子，就應該給兩咖。

回到例子，老師裁量的核心，不是「每個人都要受到一樣的處罰」，而是根據行為、需求、與反覆程度來調整「強度」與「方式」，讓處置具有真正的約束力。

這看似「差別待遇」，實際上才是真正的公平，每個人都得到適合自己的管教與引導。

四、有些事，就真的不公平！

人生並不是所有差異，都能靠「公平分配」解決。同樣的起跑線，有人坐豪車，有人只能靠自己的兩條腿。這些差距，不會因為我們大喊：「不公平！」就自動消失。

生活中很多事情，明擺就是不公平！像是既得利益者持續獲得資源，或者生來就是天之驕子，榮寵加身。這種無論怎麼追也追不平的差距，就是「現實」！。

這個時候，比起怨天尤人地問「為什麼別人有，我沒有？」，更重要的是看清現實，「這個差距有辦法改變嗎？」當你確定用盡一切力氣也蚍蜉撼樹時，不如乾脆換個方向！不是所有的限制都要靠「把弱項練到跟別人一樣」來解決。

比如，人跟猴子比爬樹，很明顯人不是猴子的對手，這個時候不是繼續比爬樹，而是轉換賽道，把力氣用在自己更有優勢的地方，去做自己擅長的事，在適合自己的領域發光發熱。

五、特生的公平

看到前面的圖-「不受限」。

當生活沒有高牆阻擋，不需要踩任何箱子，也不必過度依賴別人的給予，卻依然能看見同一份風景。放回現實，我們可以設定不同的期待，不必用一致性的標準去衡量，就能擺脫自身的枷鎖，用適合自己的速度，去追尋適合自己的目標。

有沒有發現，這才是我們要為特生做的事！

小犬以前常跟我抱怨「就因為我有自閉症，我才會被排擠。為什麼我那麼衰？」想也知道，不能把所有被排斥的經驗，都歸因於「因為我是自閉症」，真正要拆開的是：哪些行為要修正？哪些是能力限制？哪些需要環境調整？哪些是本來就存在的差異？

如果我們一味拿普生的標準，要求特生每一個面向都做到一模一樣，最後當然很容易慘不忍睹。但反過來，如果什麼事情都覺得：「因為我是特生，所以大家應該讓我。」同樣也走不遠。接納自己是特生很重要，但不能以此成為停止成長的理由。

對特生來說，真正重要的，不是把自己硬塞進所有人的標準，而是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。用自己的節奏去進步，同時允許自己承認：「這件事情，我就是和別人不一樣。」

知道自己還有調整的空間，不必什麼都贏，也不必什麼都要追趕。只要還能往前走，還能看見自己的風景，就算不完美，也依然能活得自在。

這樣，就很夠了！

閒話家常：

回到診療間，當Bar條的框架讓他理解到退讓是因為考量年紀帶來認知差距後，光是解套偏心是不夠的。還必須把思考往後延伸，帶他看到自己的行為是否恰當。

我用比例原則來讓小犬思考自己的行為是否合宜。

比例原則還包含三個標準，分別是：合適性、必要性、衡平性。

合適性：這個方法能達成目的嗎？

現場：弟弟並沒有因此讓開。

判斷：方法沒有達到目的，不符合。

必要性：有沒有其它方法替代？

現場：「不好意思，借過。」V.S 「你擋道了，讓開！」

判斷：如果好好講就能達到效果，喝斥還有必要嗎？

衡平性：為了達成這個目的，付出的代價是否值得？

現場：幼兒受驚，家長緊張，衝突感升高

判斷：本來幾秒就可以去上廁所的事，升級成須要多花時間安撫，膀胱忍的到那個時候嗎？

特別是衡平性，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對方有什麼，所以用最和平的方式解決，也是保護自己生命的安全。

最後得到的結論是：

「你有沒有權利要求別人讓路？」——有。
「所以你有權利用任何方式叫他讓路嗎？」——沒有。

而這個「不能用任何方式」，就是我們要調整的方向。不是放棄自己的需求，也不是遇到事情就只能退讓，而是在知道自己有權利的同時，也學會判斷：什麼方法比較合適、什麼程度才有必要，以及這樣做的代價是否值得。

我們可以繼續修正自己的方法，在不委屈自己的前提下，也盡量不讓別人承受不必要的傷害，讓自己一步一步成為更有能力處理事情的人。

補充：人生起跑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