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級的生存日記-第2集
提到自閉症，很多人的第一印象仍停留在中重度的孩子，例如口語能力受限或生活需要大量協助。但自閉症是一個光譜。有一群孩子語言流暢、認知能力不錯，甚至學業表現亮眼 ，外表看起來和一般孩子沒有太大差別，過去常用 (亞斯 AS) 來概括他們。這篇想分享的，並不是所有亞斯孩子的樣貌，而是小犬一路走來，曾經遇到的學習困難，以及我們慢慢摸索出來的因應策略。
以下是小犬出現過的四種學習困難，特別是第4點，也是我後來花最多時間陪他練習面對的大魔王：
1 無視上課規則
2 作業隨便亂寫
3 卡住無法往下
4 無法接受指導
一、無視上課規則
上課規則看起來很攏統，所以我把下列這些狀況都歸納為第一點。
① 自成一格：
白話來說就是自己做自己的：沒有跟上老師當下的指令與課堂流程，用自己的方式往下做。例如：要上數學課，結果在看社會。考試已提醒不能翻課本，結果順手就拿起課本翻;老師說要先寫第3題，結果自己卻從第1題開始。
② 急躁激進：
指導語還沒有講完，就急著行動、插話或搶答，中斷老師說明，或阻斷上課節奏。
這兩種情況看起來不同，但共通點都是課堂有明確的順序，孩子卻沒有順著當下的流程走。就像國語造句的「先…再…然後…最後…」，而小犬的大腦排程當機，當下的注意力、衝動控制或訊息接收出了狀況，就可能讓原本的順序被打亂，所以我把這些情況歸為一類。
它們都是可看見的行為結果，然而背後成因卻截然不同。
⑴、自成一格
這個成因很多，我又細分以下：
1 逃避切換：對這堂課有明顯排斥或挫折感時，可能會下意識轉向自己比較熟悉、壓力較低的舒適區。
2 焦慮轉移：下堂要考試了，我還沒有準備。焦慮可能讓他轉而做另一件自己比較有把握或認為可以補救的事情。
3 接收掉線：注意力飛了，所以連「現在要做什麼」都沒有辦法啟動。
那該怎麼辦呢？
拒絕無效的隔空喊話，直接拉回注意力。
先靠近，走到他的身邊，用事實點破現狀，再直接告訴他現在應該做什麼。例如：
(X) 你為什麼又在看社會？----追究原因
(O) 現在是數學課(事實)，請把社會課本收起來(修正)，數學翻到24頁(下一步)。----指向行動
用明確的指令，重新幫他接回課堂的順序。
要留意的是，這些只是「治標」，處理的是當下的行為。
先把課堂救回來，不代表問題已經解決。
等課堂結束，再回頭了解孩子為什麼出現這個反應，才能真正處理行為背後的原因。
⑵、急躁激進
「媽媽，你這樣沒有效率，我早就會了。」(先嫌棄再得意XD)
五分鐘後，他開始卡住。這時候，你會看見一雙小鹿般眼睛，溼漉漉的著急。
「媽媽，我…。」「媽媽，你過來一下！」…
這樣的畫面，有沒有很熟悉？小犬並不是能力不好，而是學習方式和一般孩子有些不同。
如果說自成一格是「跑自己的流程」，那急躁激進就是「跑得比流程快」。這個類型不是沒在聽，反而是接收得很快；只是訊息還沒完整，就已經開始行動。後來，我慢慢理解到，這些打斷行為的背後，都有一個隱藏需求-「我在這裡！快看看我！」
我區分為：
1 想搶第一：簡單來講就是「衝動先決」，要先滿足當下的期待。想到就想立刻做，不想等待流程走完。
2 自我價值：希望別人看見自己的能力，獲得認同，並急著証明「我會」！
它們的外在行為都是：插話、搶答、急著表現，但是內在需求完全不一樣。前者核心-我現在就是要！偏向衝動、等待困難跟立即滿足。後者核心-我要讓你看到我會！偏向被看見、能力認同及證明自己。
那怎麼辦阿？
說出行為表徵，再帶上期望、想法或感受。
你現在做到二步，但我還在說第一步，你能等我跟上嗎？(期望)
我知道你會，但我還沒有講完，這樣我會有點困擾。(想法)
大家都有舉手再回答，你都直接講答案，大家可能覺得有點不舒服。(感受)
一定要避免落入情緒化的自證與硬拗。先穩住事實，把看得見的行為說清楚，不急著和孩子爭論「你是不是故意的」，再帶出可以替代的行為方案。
讓他不要僵在「我要證明自己沒錯」的迴圈裡，而是繼續往下一步走。
二、作業敷衍亂寫
早在多年前，有一個前輩就曾經告訴我，不要幫孩子訂正作業，讓他錯！錯了在學校改，吃掉下課的時間就是自然後果的展現。如果讓他全對，那麼學校老師改的作業，就是一個被修正後的樣貌，不僅難以反應孩子客觀的狀況，問題也容易被蓋住，更慘的是發現的時候，得花雙倍的力氣來調整。乍聽之下，言之有理，但是自然後果有效的前提，是孩子能從後果中學習。
孩子從來沒有上過安親班。因為我描述他的狀況，總能看到行政人員的為難，彷彿「拜託，你去哪家，就是別來我家」！那種幼稚園被退貨的既視感又再來一遍，想到就挫折，所以作業核實這種事就落到我的身上。
一開始，我也是按照前輩的建議，讓他錯，反正錯了會改，會就好。但一段時間後，我慢慢發現他的狀況是
**「重複掉在同一個坑」**，
比如：漏寫、題沒讀完…，但是小犬沒有意識到，他只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：「錯了→訂正→耗時→抱怨→生氣→面對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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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小犬的崩潰閉環 |
起初我也沒有反應，想說再等等，搞不好鐵板踢久了，會痛就會醒了，但現實是「承受後果」和「從後果中學習」是兩件不同的事。沒有去中斷，這個循環就不會停下來。忍不住敲敲頭，「妳怎麼會以為這樣一直等，他就會自己想通」！！
綜上所述，自然後果 ≠ 自動學習。
對一般孩子來說：
犯錯 → 付出代價 → 覺得麻煩 → 下次注意
可能真的會自己形成。
但從小犬身上看到的是：
犯錯 → 付出代價 → 沒有建立新的策略 → 下次再犯。
所以要從替代行為-建立新的策略- 來介入。
那麼要怎麼建立新的策略呢？作業寫的亂七八糟，看起來像敷衍 是一個「結果」，但一個結果的成因卻五花八門，接下來就是收斂這個五花八門！
小犬是個比較鈍感的孩子，「敷衍」對他而言，實在是太抽象了。所以先從問題拆解來觀察。
1 是題目不會，所以沒有成就感嗎？
2 是覺得作業多，有交作業就可以嗎？
3 是不會檢查，所以沒有辦法找出問題在哪嗎？
4 是學校有情緒，所以無法安定寫作業嗎？…
2跟4是屬於心層理面，不在這個區域的討論範圍，相關議題我會留到後面的章節(街頭智慧)再討論，但1跟3是有辦法定位找到問題點的，可以從作業的品質反推：
① 定義問題的類型-哪一種原因造成的？
② 提供解決的辦法-對應可改善的策略。
這個兩個步驟把問題行為具體化，接著再把問題往前推一步。要的不是完全解掉，而是改善出錯的頻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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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孩子的作業章-黑色字體蓋出來是紅色的，因為廠商不同！ |
看到這張照片，印章分成藍色 (問題類型) 跟紅色 (解決辦法)。作業發回來後，我會請孩子先找出藍色，再搭一個紅色，模擬老師的角度後，用教學的觀點出發，再把章蓋在錯題上。
補充：為什麼沒有「粗心大意」章？
其實是有這顆章的，但後來我不再使用。因為粗心大意是一個表徵，並不具體。判斷問題要的是精確，太模糊的空間就容易落入一犯再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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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小犬新的循環 |
經過觀察，孩子的作業發回來，對於錯誤的理解，就是被老師打 ╳ ，重寫一遍，結案。也就是「發生錯誤」對他而言是一團漿糊，他很難從裡面辨識出自己到底在哪個環節卡住，更不用說進一步找出反覆出現的行為模式，甚至歸納成因。機會來了！如果幫錯誤命名，讓模糊變得清晰，那不就能改善問題了嗎！
用這個方法後，他開始理解源由，並且透過核對，從中學到客觀評價，接著配合解決辦法，降低焦慮，逐漸形成一個比較正向的循環，打破「有錯等於我就爛」的自我否定。
三、卡住無法往下
很多時候，小犬不是不會，而是卡在「下一步不知道該怎辦」。他不是不想，而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始，怎麼開始。我們可以想像成「問題解決的路徑斷掉」，而我要做的，就是幫他修路，重新接回路線，讓他可以繼續運作。
為了讓他有所依歸，所以我先把卡住分層級，依序是：
- 不知道問題在哪裡
- 知道問題，但不知道下一步
- 知道下一步，卻不知道怎麼開始
- 嘗試失敗後，不知道怎麼換方法
不曉得大家有沒有發現，這四個層級其實是一條逐步往前的路：
找出問題 → 決定方法 → 開始行動 → 滾動調整
前兩項還在「理解問題、找到解決方向」的階段。在前面的「上課規則」和「作業亂寫」，其實也都在做同一件事：先找出孩子到底卡在哪裡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補救。
但是到了第三項，事情已經不一樣了。孩子已經知道問題，也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，卻還是啟動不了。這時候，問題已經不是「不知道」，而是知道了，卻做不出第一步。
再往第四項走，難度又更高：不是不知道怎麼做，而是原本的方法失敗了，不知道下一個方法在哪裡。
這時候需要的，就不只是解決辦法，而是開始學習「滾動調整」——一個方法不行，能不能換另一個方法再試。對小犬而言，這也是比較進階的挑戰：拓展彈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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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這個階段只談「不會」 |
在第三項首要區分「不會、不想、不願」小犬究竟落在哪一型。這一階段，我只處理「不會」，至於「不想」跟「不願」比較偏向心理與情緒層面，我會留到下一個階段「無法接受指導」再談。
當小犬是「真的不會」的時候，一直以來，我都要求他在問問題時，必須連帶告訴我，自己已經試過哪些嚐試，決對不能空手而來，因為我認為，這是對陪伴者的基本尊重。不能把對方變成解題機器，對方沒有義務要告訴你答案。
但如果帶著方法來討論，對方很快就能進行篩選，試過的不用再試，剩下的可以一起驗証，甚至願意帶著耐性，陪小犬重新走一次，看看問題出在哪。倘若老方法行不通，我會開始懷疑，**會不會一開始就看錯重點？**如果定義錯了，那要修正的就不只是方法，而是重新回頭找「問題的源頭」。
再來第四項，我會開始蒐集他已經試過哪些方法、哪些情境最容易出現，從實際發生的狀況裡統計相似點，找出重疊區域，再製定新的方法，重新實驗。
畢竟想都是問題，做才有答案！
四、無法接受指導
還記得上一段提到的「不想」、「不願」嗎？當小犬內心已經升起一個想法 -「我要讓你看到我會」，現在就很容易卡在「既然我會，為什麼還要你教我？」
一旦防衛心升起，「反駁→解釋→再反駁」的鬼打牆就會無限循環，從急著証明自己沒有錯，到最後演變成整個人陷入不合作狀態。
偶而我也會氣腦，「為什麼要這麼固執？明明A方案比較好，晾著是在哈囉？」漸漸的，我發現他不是聽不懂，也不是不想被教，而是**「被指出我做錯了」這件事本身，就很難承受。**
我把這些再拆分幾個不同的原因：
1 缺乏動機 ---「我懶得做。」
這個特別容易發生在「重覆性練習」，覺得無聊，提不起勁，所以就想擺爛，消極抵抗。
2 自尊防衛 --- 「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？」
「你就是覺得我很笨！你看不起我！」轉入戰鬥狀態，來輸贏，誰怕誰！
3 我沒有錯 --- 「我的方法明明可以。」
當我們說：「你可以換一個方法試試看」，他接收到的不是有另一個選項，而是「我原本的方法被否定」，進入槓精強辯。
4 自證模式 --- 「我要證明我會。」
急於證明「我其實會」，也就是完全否定師長提供的方法，只用自己的方法硬闖，哪怕滿身是傷也不計代價！
後三項看起來都跟自尊有關，但層次上有細微的不同，所以我還是拆開來看！
身為一個成人，人生經驗完全完爆小犬的情況下，看著他拿著那些三腳貓的拙技硬闖，實在很難不預見後果，看見下場。讓他去跌，也不是不行，但就回到前面提過的，如果無法從自然後果學習，那麼這些痛苦就會不斷輪迴，陪伴他的我，心痛也心累。
一開始我會耐著性子，
「你先說說看你原本是怎麼想的？」
「你這麼做一定是有理由吧？」
「你的方法試過了，但我覺得有一個地方怪怪的…」
「你可以不同意，不然我們把兩個方法各做一遍，看哪一個有效。」
這些話都是我想告訴孩子「有人指出問題 ≠ 我被否定」，然而現實是他一旦熱當，是沒打算跟你合作的，這個時候就得請出古人的智慧，跟他死磕到底！
介紹下列心法：
動之以情：
用情感建立連結，換位同理，抒發感受，偶而帶點荒謬的情勒，讓場面不至於那麼僵化。
目的：感受到被尊重、被理解，進而卸下心防。
例：
你就是故意想讓媽媽心碎嗎？！(戲精情勒)
我幫你想這麼多方法，你一個都不肯試，我很挫折。(抒發感受)
如果你是我，你不會難過嗎？(換位思考)
你一定有原因吧？我能知道你發生什麼事嗎？(同理靠近)
說之以理：
根據事實，就是論事，把因果連結說清楚。
目的：讓孩子明白這樣做是否正確、合理且符合脈絡
例：
這個方法已經試了五次，但是結果都不好，我們要不要調整？
連絡簿有寫習作頁數，作業漏寫實在說不過去。
誘之以利：
給予社會性讚美或實質獎勵，用實際的好處、價值來吸引或交換讓孩子啟動。(集章集點就是屬這一塊！)
目的：看懂切身需求，即「這樣做對我有什麼好處」
例：
五點半前寫完作業，你可以得到15分鐘的遊戲時間！
九點半前收完書包，得到媽媽按摩券3張！
垃圾很重，謝謝你幫忙倒，分擔家事讓我輕鬆不少！
威之以勢：
從角色責任或潛在嚴重後果來提醒對方沒得商量，必須做！常見的方式有：體罰、勞務、剝奪。這類方式我並不鼓勵，但現實中的確存在，也不能假裝它不存在。
目的：瞭解事實與利害界線，通常在其他方法無效或時間緊迫時使用。
例：
這禮拜上學已經遲到5次，跟當初講好的不一樣，你回家必須跑操場5圈來強建體魄！(體罰)
作業忘記帶回家寫，請你下課留下來補。(剝奪)
上課不守秩序，下課留下來擦黑板抵消登記黑點。(勞務)
以上諸如此類的方法，可以擇一使用，也可以混合交替。真正重要的不是哪一招最厲害，而是先看懂孩子現在卡在哪裡，再選工具。唯一要特別注意的，就是握緊原則、踩穩界線——心軟可以，但界線不能跟著融化。
閒話家常：
今年是我首次沒有在暑假期間寫完文章，因為脈絡變的很大，我花了很多時間來統整這些想法 ，並串成架構來說明。上述這些事從過去就在執行，只是隨著年年觀察，慢慢的變成一個系統。我覺得很多時候，其實什麼都不做也沒有關係，反正隨著累積，總能觸類旁通，那個瞬間，點與點之間的連結就接上了！
再來，最大的差別就是AI紅火，我試著使用，卻也小心。前幾日開六上IEP的時候，新個管問我：「媽媽你開IEP都用AI寫嗎？」瞬間悲喜交雜，我看起來像是這麼應付的人嗎？還是我寫的太像AI寫的？「嗯，我們一起完成，裡面的框架內容是我寫的，AI負責漂亮，我們分工的很好」。好在班導還算相熟，馬上幫我搭腔：「媽媽從以前開IEP都是一張A4，誠意超足，她是真的能自己寫出孩子所需的框架目標」。
結果回家後想一想，事情哪有這麼簡單，AI真的很強，一張完整的架構裡面有多少是原作的想法，哪些是AI的補充？不由得心一緊，如果沒有AI，我能不能寫出來？能，我才是真的！
這一次的文章，我用了AI畫框架，我發現AI很會腦補細節，這讓我有點困擾，一張圖改了十多次以上，才把AI的補充拿掉，不是他不好，而是寫的太好，那就不是我了，我是個充滿缺點的人阿！(笑)
最後用一張土砲的架構圖來結束，你看，我是不是很需要AI來美編XD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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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如果沒有AI，架構就是這麼樸實無華XD |
待續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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